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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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工作多年後冬季的某一天,我突然收到了陳笙的結婚請柬。

分明剛剛還對著桌上烏冬面大放厥詞說不正宗,喬覓知笑著調侃我沒有去過日本怎麽知道正不正宗。我突然就楞住了,連同魂魄都被手機上的簡訊吸走。

陳笙告訴我,十月二十五號她要結婚了。我打出很長一段話,卻像想要掩飾罪證一樣匆匆刪掉了。指尖在屏幕上逗留許久,我最終只問出一句,你過得好不好。

聊天框中陳笙的頭像灰蒙蒙的,我以為她不會回消息,可她很快回了,說自己過得挺好的。

陳笙沒有反問,我還是自作多情地打上了一句我也挺好的。

她似乎並不關心我的生活。沈默了兩分鐘,陳笙突然問我會不會去參加她的婚禮。

我立刻說了會去。被困在名為“陳笙”的牢籠中太久,我甚至忘記了拒絕她的方法。我的手指比我的反應要快很多,在我還沒有搞清自己的想法之前,消息就已經傳了過去。

陳笙再沒有說什麽。

要不是喬覓知喊我,我都想不到自己竟然會對著變黑的屏幕流下眼淚。我擡起頭看向喬覓知,發覺視線有些模糊,才知道自己哭了。

夠丟臉的。

喬覓知問我剛剛發簡訊的人是不是經常提起的那個女人時,我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被她完全看透了。

當著餐館那麽多人的面突然哭出來,藏著掖著的秘密又被瞬間看穿。靠,更丟臉了。

不得不說,很多時候看著喬覓知這樣聰明冷靜的女人,心裏都忍不住毛毛的。盡管她是我的朋友。

我咬了咬嘴唇,說:“是她。她叫陳笙。”

可如果要說陳笙,故事就必須從很多很多年以前開始講起了。

我對陳笙幾乎沒有什麽第一印象。她一點都不惹眼,從我剛上高中的記憶中找找,她好像從一開始就普普通通地存在著。

要非說有什麽初見,我最遠只能追溯到中午放學時的樓梯間。那次我格子外套上的帽子翻折塞進了衣服裏,陳笙正巧從後面經過,拍了拍我的肩,打招呼的功夫順手幫我理順了塞在衣服裏的帽子。

我道了謝,她笑著擺擺手說不客氣。我當時腦補了很多她沒問出口的問題,比方說為什麽夏天要穿厚外套啊之類的,以至於我都沒有註意到陳笙臉頰上那些一笑就會跳舞的小雀斑。

我對陳笙的初印象實在是太淡了,淡得就像飄著的空氣,致使後面遇到她的事都被我選擇性地忘掉了。

陳笙第一次清楚地出現在我的記憶裏,是在學校秋季運動會的前幾天。

她是班裏的文藝委員,運動會的方隊都得由她組織。班裏的女生本來就不多,主動報名走方隊的更沒幾個。陳笙看著名單苦惱地咬著圓珠筆的筆帽,最終為了湊齊一米六五的方隊平均身高,她敲定了我作為方隊的最後一名大將。

陳笙因為這件事跑到我同桌的座位上來找我時,我的表情呆滯了一瞬。

盡管她搖頭擺尾興高采烈地說著參加運動會方隊能近距離觀看表演這些好處,可我在看到班主任親自挑選的班服時,還是強烈回絕了陳笙。

我從來沒穿過裙子,也完全不想穿裙子。班主任挑選的藍灰色短袖和黑色半身裙其實挺好看的,裙擺齊膝倒也不算短。但我不喜歡露腿,我承認自己就是個思想落後的人。風能吹過大腿間隙的感覺實在是太奇怪了。

“葉潼,你是不是因為怕冷才不想參加啊?”

陳笙眨了眨眼,突然這麽問我。

我有些詫異地睜圓了眼睛,陳笙歪歪頭,提起了之前夏天我穿著厚外套的事。

我是真沒想到她會一直記著。穿厚外套根本不是怕冷,是因為薄外套穿臟了很懶沒有洗,又怕中午陽光太曬,沒有外套穿了才穿的厚外套。我隨意敷衍了兩句,夏天和厚外套的插曲就此唱過。

聽完解釋,陳笙臉上逐漸浮現了開心的雲。她拉著我的袖子又把參加方隊的好處重新說了一遍,然後滿懷期待地等著我點頭同意,再把這件豐功偉績記錄在名單上。

她贏了。

本著不好意思連續拒絕多次陌生朋友請求的莫名羞恥心,我硬著頭皮接下了走方隊這項艱難的任務。

接下來訓練的好幾天,我佯裝起心甘情願參見方隊的假象,實則背著陳笙偷偷聯絡班裏其他的女生,問她們要不要參加方隊。

天知道我為了不走方隊做了多少努力。厚著臉私下求一群剛認識不出兩個月的同學參加運動會的方隊,甚至為達到目的,把陳笙說出來的好處全都照搬出來,還重覆了好幾遍。

秋季運動會開幕式當天清早我仍在負隅頑抗。直到黑色裙子套在身上的那一秒,我才放棄了掙紮,徹底死心了。

有只手撫過裸露在外的小腿肚,我有些吃驚地低下頭看,季小雨就靈活地跳到了我面前。

她笑嘻嘻說:“身材還不錯嘛。”

我好像有些太沈浸於自己這尷尬的窘境了,竟然不知道季小雨什麽時候偷偷溜到了我的身後。

她放下了搬來的椅子,一屁股坐在面前拉住了我的裙擺,撒嬌似的左右搖晃著身體。

“咱倆從小玩到大,這還是第一次見你穿裙子呢。讓我想想今天是什麽日子啊,真是開眼了,可得讓我好好看看。”

我一巴掌打開了季小雨的手,忍住了想要把她按在地上暴揍一頓的沖動。她裝模作樣地捂住手背,嘴上喊著疼,卻在和我拋著媚眼故作眉目傳情。

我直接扭頭走了。留下季小雨坐在原地大喊大叫著“葉潼你快點給我回來”。

趕到彩排時定好的方隊集合位置時,班裏的女生全都早早到齊了。我偷瞄了一眼最前面站著的陳笙,悄悄溜進了隊伍。

陳笙是方隊領頭舉牌子的。我站到隊裏的時候,她正笑盈盈地和方隊前排幾個女生講著話。額前幾縷碎發被風吹散,她指尖一劃把頭發別到耳後,小臂自然垂落,搭在了直立的班級牌子上。

我松了口氣,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地混到了方隊裏不會被她察覺,可是當陳笙舉著牌子出現在我眼前的時候,我承認我對自己有些太自信了。

陳笙圍著我轉了兩圈,最後誇出來一句衣服很適合你,特別好看。她微笑時眼睛亮亮的,我看到了裏面流動的真誠,但沒有相信。

和平常一樣淩亂的發型,和平常一樣懶散的表情,套在身上松松垮垮還有褶皺的衣裙,我想了想,實在是找不出自己身上的哪一點可以與陳笙口中說出的“特別好看”相對應。

看到她白皙的手肘上有幾道被牌子橫向壓出的印記,我才遲鈍地發現陳笙的衣服和我們不一樣。版型都是普通的短袖加半裙,可她的短袖是白色的,而裙子是和我們短袖一樣的灰藍色。

不知道為什麽,那一刻我自以為是地感覺黑色會更襯她。

操場的喇叭開始張著大嘴放音樂的時候,我腦海中閃過了無數次想逃的念頭。我實在是不想參加這種沒什麽意義的活動,更重要的是不想穿裙子。

音響放出的音樂越來越激昂。現在如果塞給我一桿長槍,再披上一面國旗,腳下的路就會變成為國捐軀的光榮之路了。我這樣想著,心情突然變得悲壯了起來。

那時我就在心裏暗下決心,以後不管是誰再讓我穿著裙子走方隊我都不會再答應了。然後轉念一想,我和陳笙本來就是不熟的,這次運動會之後,應該也不會有什麽交集了。

我怎麽也沒想到,後來班主任以上課同桌之間經常交頭接耳為理由給班級座位大換血的時候,我和陳笙會被分到一起。

看著班主任打印出來的新座次表,我有些錯愕。陳笙每天早到早走,下課要麽在桌子上趴著睡覺要麽一下課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不誇張地說,整個班裏我就和她最不熟。

季小雨抽走了我桌面上的幾根筆,拉著桌子從我旁邊離開了。她走得時候依依不舍,甚至還貼心地給我留下了臨別贈言。

“你這筆好好用,現在是我的了,不用客氣。陳笙啊,我也沒怎麽和她玩過。長得倒是挺好看,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

作為臨別贈言的回禮,我拿起書脊對著她的胳膊抽了一下。陳笙的座位沒動,我磨磨蹭蹭地拉著桌子拼到她旁邊時,她正在對著鏡子化妝。

見我過來,陳笙把化妝品都推到了桌子的左側,留出了靠近我的這右側,她把我桌子上淩亂地摞在一起的書擺到了自己剛剛空出來的右側。

陳笙給我騰出空讓我收拾東西。我看向她桌子上藏在我書堆後面的化妝品,那塊小鏡子上沾著一層薄薄的粉,看上去也像化了妝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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